他擦了一把自己的額頭,摸到了一手的汗,隨意抹在了自己的褲子上,然後深深地吸一口氣。
下一首,莫扎特,《A小調鋼琴奏鳴曲》K.310,第一樂章。
莫扎特是一個很容易被人誤會的作曲家,他的曲風靈動清麗、色彩豐富、情緒多變,一不小心就讓快樂變成傻樂,讓傻樂變成裝瘋賣傻,是個很難把握的作曲家,因此非常不被比賽選手青睞。
曾經出現一個比賽的限定曲目池裡出現莫扎特和另外一位作曲家的作品,比賽選手選擇莫扎特的寥寥無幾,有勇氣選擇莫扎特的幾個人,最後得分也不怎麼樣。
當難度上不去的時候,以表達和音色作為得分重點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但簡一鳴還是選了他的K.310,作為半決賽「閃亮」這個主題的參賽曲目。
曾經他在學校彈310的時候,保安小馬把這種悲傷的小調聽成了快樂,當時的簡一鳴沒有解釋,因為他覺得不重要,他不重要,曲子也不重要,曲子表達什麼內容自然也沒那麼重要了。
不重要嗎?
重要的。
這是莫扎特重要的作品,是他在1778年這個重要的時間點,罕見記錄下了自己心情和感情的作品。
310咋聽之下好像依舊快樂,那只是跳躍的音符給人的錯覺。
演奏不重要嗎?
重要的。
比賽呢?
比賽不重要,但是坐在下面的聽眾很重要。
底下坐著的人里,除了約翰之外,大概沒有評委覺得簡一鳴不對勁。他們總體的印象大概就是基本功很紮實,技術基本上找不到扣分的地方,足夠大的手掌在技術上能留下足夠讓人發揮的餘地,這種優容的餘地使得作品的演奏有了更多的空間,技術處理很好,音樂線條流暢漂亮,表達還可以。
然而這些出色的地方捏合起來,仍然組成不了一個出色的演奏。
優秀的演奏具備這些條件,但反過來卻不完全對等。
——還欠缺最重要、最核心的東西。
部分已經感覺到無聊的評委,甚至開始低頭轉筆,演奏還沒有過半,就開始打分。
約翰的聽完第一首,鎖起來的眉頭就沒有鬆開的時候。
今天簡一鳴的演奏,相當的心不在焉。
他聽過這孩子爆發的時候,如果是正常發揮也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演奏效果,雖然看上去很專注,但毫無疑問的,他現在全程在走神。
約翰感覺有點生氣,對這種不尊重舞台和比賽的態度感覺到了生氣。
直到莫扎特K.310.
他的莫扎特像一陣夏日的風吹過整個演奏廳,將剛剛那種沉悶的氣氛驅逐出去,喚醒了昏昏欲睡的評委和聽眾。
怎麼能彈出這種聲音——不對不對,我知道他的手掌很大,能夠輕輕鬆鬆八度,手指修長且有力,手腕很靈活,就算是不怎麼符合人體習慣的音都能扭過來,不然不可能彈出那樣的舒曼,我也知道他有進行過力度訓練,音色的輕重控制完全在優秀的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