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榻在市中心最体面的酒店,位于绅士运河畔,当然,是征用某位富商的产业改造而成。
接下来的两天,他高效得像个模范军官,召开会议,听取当地保安局漏洞百出的汇报,部署对间谍据点的突击搜查。
他甚至亲自参与了一次夜间抓捕,在一个运河边的仓库里截获了一批准备运往大桥的无线电零件。行动很成功,击毙了两名荷兰人,五个英国佬束手就擒。
“您的效率令人惊叹,上校。”保安局长谄媚地递上湿毛巾。
君舍只是漫不经心地擦了擦皮手套上的灰尘,仿佛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牌局:“例行公事而已。”
第四天,他开始允许自己“顺便”做点什么。
上午开完协调会,他让司机“绕路”经过王子运河,黑色奔驰驶过红十字会总部对岸时,他示意车速放慢,降下车窗,安静地点了一支烟。
烟雾徐徐升起,隔着一河波光,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他的眼底。
她比记忆中更瘦了,米色风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河风撩起乌发,几缕拂过瓷白脸颊,微微垂着头,身边跟着那个克莱恩留下的看门狗。
君舍的嘴角勾起一个复杂难辩的弧度。
小兔过得不错。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温柔的讥诮。
他太清楚她在这片新森林里如何种植胡萝卜了——整理旧病历,但“偶尔会去手术室帮忙”。
读到那一行时,他独自在办公室里笑了很久。
典型的她,在巴黎时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朝不保夕,还会给后巷的瘸腿流浪猫留半块面包。近乎天真的善良,在战争里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刺眼。
像黑暗房间里唯一的一盏小灯,微弱,却固执地亮着,让习惯了阴影的眼睛感到不适,刺眼得让人……想掐灭那点光。
又或者,拿玻璃罩彻底保护起来。
他迅速掐灭了前一个念头,指间的烟也莫名熄灭了。
那天夜里,他的脚步终究莫名其妙绕到了她居住的街区。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这只颠沛流离的小兔有了什么样的窝。
黑色大衣的领子竖着,抵挡着河边湿冷的夜风。他站在对岸,不紧不慢抽了叁支烟,对岸的拱窗前,几株病怏怏的冷杉杵在那儿,把灯光挡得影影绰绰。
她在里面做什么呢?
大概和在巴黎一样,絮絮叨叨写信,“今天救了叁只迷路的小羊羔,雨太大胡萝卜长势不好,你要小心千万别被狼叼走了”。
也许在看书?也许只是抱膝坐在沙发上,心里完完全全填满了那个正在炮火里啃钢铁的圣骑士。
啧,没劲。
可他还是搬进了王子运河边一栋位置“恰好”的小楼。原主人是个逃往纽约的画商,留下满墙的抽象派画作——那些扭曲的色块,倒很配他现在的心情。
叁楼书房的正对面,就是她的窗户。
此刻,他刚放下望远镜,给自己倒了杯蓝山,慢条斯理踱到窗前,运河上,一艘驳船缓缓爬过,船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在做什么?刚睡醒,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给花浇水,守着茶壶等水沸,或者正对着某张照片发呆,思念那位可能早已化为肥料的骑士?
这想法让他嘴角扯起一抹颇觉有趣的笑。
你什么时候沦落到开始关心小兔的日常作息了?他轻嗤一声,走回书桌,把那些可笑的联想像抖落烟灰一样随手抛开。
公务时间到。阿姆斯特丹盖世太保的头目已经等在外面,带来厚厚一沓文件:可疑人员名单,长得让人昏昏欲睡;电台监听记录,大部分是噪音;最近叁次暗杀事件报告,业余得令人发指。
“英国佬的‘风车’还在转,”头目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上周我们抓了他的联络员,还没来得及审,就在牢房里自杀了,牙齿里藏了氰化物。”
“专业。”君舍翻着文件,声音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厌倦,“我喜欢和懂规矩的对手玩,太蠢的没意思。”
及至午后,当房间里再度只剩他一人时,君舍陷进扶手椅里,双腿交迭,手里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杯波尔多,酒液轻漾,口感醇厚得像天鹅绒。
他本该下楼,去那间烟雾缭绕的作战室,继续推演那些没完没了的“鼹鼠清除计划”。但他给自己批了个短假。
反正风车不会在下午叁点出洞,反正柏林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僚,此刻大概正搂着情妇享受周末,没空用电报机催命。
所以他打算做点更有意思的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将黄铜镜筒对准对岸那栋红色小楼。
叁楼,左边第二扇窗。窗帘是淡蓝色的,带碎花,一看就是女性挑选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绣球花,土已经干裂了,叶子卷曲发黄,像在无声地抗议着主人的疏忽。
粗心的小兔。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耐心向来是美德,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直到终于有人影晃动,窗帘被撩开一条细缝,接着,她出现在那片光亮里,像独幕剧的主角终于登台。
淡绿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脖颈,捧着一个白瓷杯,热气氤氲,却始终未送到唇边,只是怔怔然望着运河上慢吞吞驶过的驳船。
阳光镀在她侧脸上,他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无解的难题。
很美,美得毫无防备。
她在想他。
这认知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不快?不,无聊。对,就是无聊。隔着炮火你侬我侬的苦情戏码,向来乏味。
可这“无聊”里,又掺着一丝说不定道不明的东西。像抿了一口变质的波特酒,酸涩,可酸涩过后,竟缠着一缕扭曲的回甘,让人像再尝一口。
望远镜被啪地一声搁在桌上,他需要一点更直接的东西来冲刷那怪味。摸出烟盒,打火机窜起蓝火,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撞进肺叶,再悠悠吐出。
烟雾在窗前织成一道帘幕,暂时模糊了对岸的那扇窗。
克莱恩,如果你那身军装真成了裹尸布,小兔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再一次毒蛇般盘踞在脑海里。
是哭湿几个枕头,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在这片烂泥地里种她那可笑的胡萝卜?还是傻乎乎地去找你,最后埋在哪个战壕里?
一股焦躁升上来,真蠢,他嗤笑一声,却不知是在嘲弄谁。
下一秒,他看着她放下杯子,从衣领里掏出了个什么,男人下意识地又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急速拉近。
是金属身份牌。毫无疑问,是他老伙计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刻字,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是在祈祷上帝,还是在诅咒这场战争?
君舍猜是前者,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诅咒的人。连生气,大概都只会抿紧嘴唇,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抢了胡萝卜又不敢吭声,只会躲在洞里跺脚的小兔。
他放下望远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波尔多已经温了,口感也变得绵软无力。
心底那股烦躁更甚。可手指还是诚实地举起了望远镜,仿佛那冰凉的镜筒能输入某种镇定剂。
这次她坐下了,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食指机械地卷着一缕黑发,绕啊绕,松开,又绕上。
焦虑。
君舍对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审讯室里那些所谓的硬骨头,在烙铁真正贴上皮肤之前,手指也会无意识地这样动。
怕什么?怕你的圣骑士真的变成阵亡名单上的一行铅字?
种菜中的评论:
君舍都没想到把毕生所学用到暗恋上,偷偷摸摸观察喜欢的人,还给自己加那么多心理戏。老想雪中送炭英雄救美,可每次都搞砸。只能说前半生感情路太顺,现在还回来。怕见到小兔那一刻,就是破相的那一刻。不知道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继续偷偷摸摸的远程留意小兔的生活?
突然想到君舍跟克莱恩有点蛮像的,吃的用的都要很好。他战后应该也会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过的很穷
bp亲的评论:
男二真的太复杂了,又阴湿又自欺又行动上欻欻往小兔身边靠又天天给自己找借口又天天盼着男主挂了他去给小兔当骑士又不忍心小兔那么悲伤痛苦又用词又恶毒又搞笑的,看到男二形容自己老伙计“肥料供应商”真的忍不住笑了,男二对情敌真的好恶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