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特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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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的脸色瞬间变了,像钢索一寸寸在绞紧。

俞琬把那个“偶遇”轻声复述了一遍,每一句话,描述着他们之间仿佛真有旧谊可叙的语气。那玩味带笑的眼神,像银行家在算一笔快要到期的账。

约翰沉默了很久。他确实察觉到了异常,红十字侧面的仓库,那天之后他去查过。没有人的痕迹,连鞋印都没有,干净得反常。他没告诉女孩,既因没确凿证据,也不愿让她夜里又多一个噩梦素材。

八十米,他估算了一下,到香料店不过八十米。白天,有行人,步行需两分钟。他买面包花了四分钟,收银员找零时硬币掉进了柜台缝,他等她摸索完,心算着时间,觉得够用。

可没想到,就这八十米,让那只蛰伏在暗处的狐狸跳了出来。

“我们回去。”男人终于开口,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所有东西。他走在外侧,身体微微倾斜,如同一堵移动着的城墙。

一路上,视线片刻不停地扫过巷口每个阴影,每扇虚掩的门,每辆停靠的车。

“文医生,从今天起,您不能再单独外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

君舍沿着运河缓步而行,手里的钢笔转得像风车,银质的,有些年头,笔帽磨出了铜芯,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钢笔灵巧地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停在掌心。

他目送那辆黑色奔驰770K驶离巷口,拐向王子运河方向。走了,带着那只受惊的小兔。

男人倚着栏杆点烟,火光照亮半边脸,白雾从唇角溢出来,被风撕成缕缕残丝,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都干了什么?奥托。明明可以继续做优雅的旁观者,隔三差五确认一下,小兔的耳朵是否还警觉地支棱着。

偏偏要现身,说些似是而非的废话,把人家吓得像被猎枪瞄准了的鹿。

然后呢,得到什么了?他认真想了想,没有,什么也没有。连眼里那点水光都是给另一个男人的。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消散在幽绿色的水面上,钢笔不知何时又转了起来。

……无聊,对,就是无聊。柏林太闷,阿姆斯特丹也不过如此,无聊到需要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吓唬温顺的小兔,看看她炸毛时的样子。

这个理由简直完美,他自己都快信了。

皮鞋碾过枯叶,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一路独行,那个画面在脑内循环播放:嘴唇在抖,睫毛在抖,连呼吸都在抖,可那双眼睛偏偏燃着点东西。

六分警惕,三分困惑,一分愤怒,是被逼到退无可退还要龇牙的,某种他称之为“不自量力”的珍贵品质。

还有那句“他会活着的,他答应过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抗某种可能性。

有意思,明明被吓成那样,还敢用那种“你懂什么”的眼神瞪他,他把钢笔攥进掌心。

奥托,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玩火玩到圣骑士的珍宝箱上。等他爬回来,知道你又这么“关照”他的公主……那场算账,怕是要升级成用枪口抵着眉心的决斗了。

他又笑了。那就来吧,反正这场战争迟早要埋葬很多人,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烟不知不觉燃到尽头,火星亲吻指尖,他没甩开,任由灼痛沿着神经爬行。至少还能感觉到疼,这感觉不错。

况且,还是那句话,克莱恩得先活着回来。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条杜宾犬的样子:巴黎火车站,挡在她身前,是牧羊犬发现狐狸闯入主人领地时那种,压抑着扑咬冲动的警觉。

克莱恩训的好狗,可如果主人不在了,再凶猛的看门狗也会变成丧家犬。

到时候,他或许会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面前,用最无可挑剔的语气:“在这个艰难时期,请允许我提供些微帮助,毕竟….”停顿的时机要恰到好处。“克莱恩曾是我的同窗。”

她会拒绝。当然会,她甚至不一定会让他把话说完。

想到这,君舍突然停下脚步,垂眸凝视指尖泛红的灼痕,半晌,才把烟蒂弹进垃圾桶。

小兔今晚大概要做噩梦了。

—————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冬夜静得像副水彩画,运河倒映着星光,远处飘来裹着小提琴声的欢笑,不知是谁家在举行聚会,酒杯的碰撞声漫过街巷。

俞琬坐在窗前,很久都没有动,洗过的头发还滴着水,睡衣领口湿了一小片。

这天夜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他走了吗?还是只是……暂时休息了?他是真为了市场花园行动来荷兰的吗?还是只为了看着她。

她不知道,更不敢深想。

世界似乎安静了一点点,可思绪却乱得像一团麻。

她没来由想起早晨和维尔纳的对话来,那时他刚做完手术,在用袖口擦眼镜。

“等。”他说。“现在还没有确凿消息,失踪名单要战役完全结束后才会整理出来,可能要几周,甚至几个月。”后一个可能往往预示着:阵亡,甚至尸骨无存。

他重新戴上眼镜,“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这个字像一道诅咒,顺着呼吸慢慢缠上她的喉咙。

“他没有死,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的。”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飘来的。

“你怎么知道?”维尔纳的眉毛动了动。

“我会感觉到。”她抬头望向窗外。天空是灰的,运河是灰的,连飞过的鸽子都是灰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泡在灰色的溶液里。

“就像……身体里忽然被挖走一块,你会知道,那里永远填不上了。”

维尔纳活到三十多岁,见过了太多生离死别,可爱情,他没经历过,不确定那是什么滋味。

是像她这样,把一个人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含在舌尖,还是像此刻,看着她空洞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喉间哽着块烧红的炭?

他最终只是睨了她一眼,转身走向走廊,白大褂在身后翻飞,像举着面投降的旗。

走到在门口,脚步蓦然停住。

“七号手术室有个胸腔联合伤,子弹卡在动脉附近,我缺个一助,你敢做吗?”

这才该是维尔纳的方式。从来不是“你还好吗”,不是“需要休息吗”。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咽气的地方,他只问“你敢吗”。

能做的只有继续工作,继续救人,用忙碌去填满所有空隙,以对抗无边无际的死亡。

俞琬狠狠闭了闭眼,摘下沾着上一个病人血迹的手套,跟他走进那扇门。

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意思,第二天,报纸头条终于出现了稍微确切的词:

“阿纳姆桥战役进入最后阶段,德军英勇坚守”

下面是一串数字:击毁盟军坦克多少辆,击毙敌军多少人。只字不提己方伤亡。

她把报纸迭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去。

那天下午,一批重伤员抵达红十字会,整整两辆军用卡车,满满当当全是奄奄一息的人。

党卫军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断肢,烧伤,贯穿伤…触目惊心。女孩穿梭其间,缝合、止血、递器械。

直到她听见隔壁床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们是警卫旗队师的?”维尔纳正在检查一个少尉,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上全没了,纱布还渗着血,但神志意外地清醒。

“不,帝国师的。”少尉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但我们上周末去阿纳姆桥支援过。那边……”

他顿了一下。

“……地狱。”

女孩手里的止血钳停在半空,她凝了凝神,耳朵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桥上还有多少守军?”

少尉好一会儿没说话,直愣愣望着天花板,而女孩的呼吸却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不多了。”他说得无悲无喜。“英军的空降师几乎被打光了,但我们也…有些单位联系不上了,电台没信号。”

听到后半句话,女孩稍稍落下半寸的心,又高高悬起来了。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克莱恩也是联系不上的部队之一吗?

维尔纳沉默片刻,随意翻了页病历,“知道警卫旗队装甲师吗?”他问,像在核对某个无关紧要的编号。

少尉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维尔纳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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