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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旅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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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可以窝在阿姆斯特丹的皮椅里,喝着白兰地翻阅部下送来的报告;明明可以派十个精锐去前线盯梢;明明有一百种更“君舍式”的解决方法。

为什么?

他站起来,书房窗户被猛地推开,十一月的风裹着运河的腥气灌进来,窗台上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霜。

那小兔正在做些什么?大概正拼命往医疗箱里塞绷带,大概在练习战地缝合,为了去枪林弹雨中翻找一具可能早已支离破碎的尸体。

真蠢,公主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把圆桌骑士从龙肚子里刨出来。

但也真……

一股焦躁翻涌上来,他下意识掏出那枚打火机,18世纪古董,侧面刻着一行拉丁文:“Mementomori.”记住你终有一死。

打火机在指间翻转,冰凉被体温慢慢捂热。

是啊,终有一死,那为什么不死得有趣一点?

比如,死在战场上,看着公主和圣骑士重逢,或者看着公主找到圣骑士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比如,死在“风车”手里,那个冷静的护士长,用手术刀割开我喉咙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瞬手抖?

比如……死在,哈。

男人笑出声来,笑声撞在橡木书柜上又弹回来,裹着几分苦涩的回音。

奥托·君舍,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幻想死亡来取悦自己了?

行李收拾得像个即将度假的绅士。

盖世太保制服太显眼,他选了一套墨黑便服,羊毛混丝面料,战前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穿在身上如同第二层皮肤。不起眼,只有识货的人才懂这套衣服的价值,

配一把瓦尔特PPK,小巧,易隐藏。

最后,他往箱子里塞了一瓶干邑白兰地,古巴雪茄,还有歌德的《浮士德》,书脊烫金,装帧考究,但翻开内页,书芯被挖空,里面藏着一把微型手枪和二十发子弹,象牙握柄,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

乡村旅行必备。

男人试了试衣服,开窗时,棕发被风撩乱了几缕,抬手拨了拨,故意留了两缕不驯的发丝,太整齐反而引人注目。

镜中人,眼下浮着淡淡阴影,眼睛却亮得像磷火,又或者某种夜行猛兽蛰伏时的瞳光。

出发吧。

——————

清晨五点半,阿姆斯特丹像浸在了牛奶里。

君舍的奔驰770K滑过王子运河边。灰白雾气低垂,运河水面蒙着一层湿冷的纱,偶有飞鸟掠过,翅尖割开晨霭,转眼间又被吞噬。

他故意开得很慢,医疗队的集合时间是六点,而红十字会的后门就在前面两百米。

拐过个弯,他便一眼看见了她。小小的身影站在卡车旁边,穿着野战裤和红十字马甲,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医疗包,低着头,正听维尔纳说着什么。

女孩轻轻点头,又抬头望向天空,晨雾中,侧脸苍白得如同迈森瓷器,薄得几乎透光。嘴唇微抿,那是她下决心时才会有的表情。

害怕了,正常人都会害怕。但你还是来了。

棕发男人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道身影渐渐缩小,最终淹没在白雾之中。

上帝啊,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你可真是个三流剧作家。圣骑士和公主在断桥重逢,狐狸在暗处观看,烂俗老套,毫无新意。

但既然你安排了这出戏……

我就勉强演完吧,去看看这场中世纪荒诞剧怎么收场。

—————

此时,整座城市还蜷在晨雾里沉睡,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俞琬紧紧攥着医疗包带子,那里有个线头,已经被揉得起了小毛球。

“上车。”维尔纳挥手。

她爬上第二辆救护车,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欧宝卡车,车厢里塞满了药品箱和绷带卷,只在最里面留了几个窄窄的座位。

女孩缩进角落里去,把医疗包抱在怀里,里面的止血钳硌着肋骨,有点疼,却让她稍稍安心。

身旁是伊尔莎,对面是两个护士,琳达和弗里达,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和怎么都藏不住的恐惧。

车身驶过空荡荡的街道,女孩把脸贴在帆布缝隙上,五彩斑斓的建筑如同水彩画,一帧帧地向后流淌。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却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最初的十公里还是熟悉的荷兰风光:风车,牧场,湖面野鸭扑棱着翅膀,是在明信片上才能见到的风景。

可再往南走,明信片就开始褪色了。

麦子烂在地里没人收割,烧毁的农舍点缀其间,路上的平民越来越少,偶尔一两个老人推着独轮车,看见车队就缩到路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车队在中午时分进入了森林。

是真的森林,童话书里画的那种。橡树和山毛榉遮天蔽日,枝叶交织成墨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撒上一地的碎金。

很美,女孩看得有点呆,美得不像是去战场的路、可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树干上嵌着新鲜的弹孔,白花花的木质翻卷出来,灌木丛里,散落着钢盔和孤零零的军靴,主人却不知去哪儿了。

没有尸体,可那些东西显然在无声地重复一句话:有人死在这里。

车里很安静,两个护士互相握着手,脸色都跟外面的桦树皮一样白,军医助手不停地推眼镜,手指抖得厉害。

只有伊尔莎一直望着窗外,表情平静得像在搭火车去度假。

她真勇敢。俞琬偷偷看了她一眼,又或许……这样的场面她已见过太多,连情绪都被磨平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医疗包里,帆布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熟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酸。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手撑着,脑袋差点撞上药箱,琳达惊呼一声,弗里达紧紧闭着眼。

接下来,卡车进入了“疯牛模式”,弹坑连着弹坑,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有个姑娘终于没忍住,小声哭出来。

俞琬抓着车栏杆,头晕,胃里也翻江倒海的,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

“您还好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过头,正对上伊尔莎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冰湖,可冰层之下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冷漠,也并非怜悯,倒像在观察什么,医生观察病人那样。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食堂里,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维尔纳说她是柏林来的,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就算手术室里,她也是话最少的那个。

“还好。”俞琬小声说,把医疗包从地上捡起来抱回怀里,“就是有点……颠。”

“习惯就好,前线什么都颠。路,车,房子,人命。”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俞琬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就这么静了一会儿,车厢里只有哐当哐当的声响和不知是谁的抽泣声。

伊尔莎又开口了,语气凉得像块冰。“您不该来的。”

俞琬愣住了:“什么?”

“您不该来。”伊尔莎重复了一遍,望着车外那些被弹片削得伤痕累累的树干,“这不是您该在的地方。”

女孩的手指悄悄收紧了。“我是医生,医生该在需要他的地方。”

伊尔莎转过头,绿眼睛在昏暗里深得吓人,像一口老井似的,井水下面有什么在流动,女孩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

没来由的,另一个人的眼睛从脑海里晃过去,绿色的,像猫眼石那种绿,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那是在华沙老城广场的绞刑架上。绳子套上脖子之前,她一直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眼珠里,一起带进坟墓去。

从那以后,那双绿眼睛,便常常盘踞在自己噩梦里。

女孩心头猛地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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