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方孝孺。
那个寧被诛十族,也绝不为他草擬即位詔书的读书人。
他曾恨其迂腐,恨其不识时务。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方孝孺守护的,是儒家伦理中忠於旧主的节。
而他自己起兵靖难,打的旗號是清君侧,守护的是朱家江山,这同样是儒家框架下的孝与义。
他们看似水火不容,却都活在同一套思想体系之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始终平静如水的苏尘。
“老师……朕,不懂了。”
朱棣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
“这儒学,究竟是毒药,还是解药?”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陛下,您认为,刀,是凶器,还是工具?”
朱棣一愣。
苏尘继续说道:“刀在良医手中,可以治病救人。在暴徒手中,便是杀人凶器。刀本身,並无善恶。”
“儒学,也是如此。”
“孔子最初的理想,是用『仁』与『礼』,为那个礼崩乐坏的乱世,重新建立一套秩序,找回人心。这,是它的初心。”
“董仲舒將其改造,变成了『君权神授』的工具,用来巩固皇权,打击异己。这,是它的变质。”
“文天祥、于谦,他们將儒学中的『忠』、『义』、『捨生取义』,化为自己的信仰,用生命去践行。这,是它的升华。”
苏尘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於儒学本身。而在於后世的人,如何去用它,如何去解释它!”
“真正的罪孽,不在於孔子,也不在於儒学。”
苏尘的目光扫过天幕,仿佛在对所有帝王宣判。
“而在於『独尊儒术』!”
“当一条路,成了唯一的路。当一种思想,成了唯一的思想。当科举,只考一种答案时……”
“它便不再是思想,而是禁錮!”
“它扼杀的不是异端,而是可能性!是整个文明的活力!”
“它培养的不是栋樑,而是一群思想僵化、只知引经据典、却丧失了独立思考能力的精致奴才!”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对!
问题不在於儒家!
而在於“独!尊!”
汉武帝刘彻,为了集权,亲手关上了思想的门。
后世的帝王,为了统治的便利,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思想统一带来的稳定,並不断地加固这扇门。
代价,就是整个民族的创造力被活活扼杀!
……
洪武殿。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他创立八股取士,不就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按照他设定的框框来思考,再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吗?
他以为这是万全之策。
现在看来,他亲手为自己朱家的江山,灌下了一碗最甜美的毒药!
就在所有帝王都沉浸在这醍醐灌顶的震撼中时。
天幕,再次浮现出冰冷的血色文字。
【当一种思想的垄断,成为习惯。】
【那么,当这座思想的牢笼被外力强行砸开,当旧有的信仰与秩序彻底崩塌时……】
【取而代之的,会是新生,还是更恐怖的毁灭?】
画面骤然一变!
不再是古代的朝堂与战场。
而是一片近代化的土地。
广西,金田村。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扭曲的客家男子,自称是上帝次子,耶穌之弟。
他高举著一本不中不洋的所谓“圣经”,对著一群面黄肌肌、眼神狂热的农民,发出了振聋发聵的吶喊。
“斩邪留正,建立人间天国!”
“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天下多男人,儘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儘是姊妹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