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我几乎想立刻把自己埋进地缝里。这个介绍,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尴尬,如此……欲盖弥彰。一个女下属,在周末,挽着上司的手臂,亲昵地逛商场……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仅仅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果然,苏晴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那了然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得体。
“王总,您好。”她向王明宇微微点头致意,姿态优雅。
王明宇也礼貌地点头回应:“你好。”
他没有问我对方是谁。似乎笃定我会解释,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维持着那种沉稳的气场,手臂依旧稳稳地揽着我。
苏晴的目光,在我们之间短暂地逡巡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我紧紧挽着王明宇手臂的手,扫过我泛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也扫过王明宇那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
然后,她重新看向我,语气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关切:“最近……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我不堪一击的伪装。
还好吗?
我该怎么回答?
作为林涛,我“死了”。作为林晚,我变成了我前妻的前夫的情人,此刻正挽着另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羞耻得无地自容。
“……还好。”我几乎是嗫嚅着回答,声音干涩得厉害,目光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似乎也无意在此久留,让这尴尬的气氛继续蔓延。
“那……不打扰你们了。”她微笑着说,目光最后在王明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种评估的意味,但很快便隐去了。“我先走了。”
“再见。”王明宇淡然回应。
苏晴再次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优雅,汇入了不远处的人流之中,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差点腿软站不住。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羊绒连衣裙上,带来一阵不舒服的凉意。
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王明宇,也不敢看周围任何可能投来的目光。巨大的羞耻感、难堪、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慌乱,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晴刚才的眼神,那平静表象下可能蕴含的所有深意。她知道了吗?她一定知道了吧?看到我和王明宇这样,她会怎么想?她会告诉别人吗?她会……看不起我吗?
就在我心神俱乱、几乎要被自己纷乱的思绪吞噬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托住了我的下巴,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抬了起来。
我被迫对上王明宇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没有我想象中的质问、不悦或者探究。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苍白泛红的脸,看着我眼中尚未褪去的慌乱与羞耻。
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冰凉的湿意。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偶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你前妻?”他问。
我身体又是一僵,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挺漂亮的。”
“……”
我愣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他在说什么?
在这种时候,在我如此狼狈不堪、羞愤欲死的时候,他竟然在评价我前妻的长相?还用了“挺漂亮”这种词?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委屈、荒谬和更深刻羞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眼眶骤然一热,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他似乎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也并不在意我的反应。只是重新揽住我的腰,手臂收紧,将我更加贴近他身侧,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着原本要去的咖啡厅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甚至还在经过一个珠宝柜台时,稍稍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熠熠生辉的钻石项链,随口问了一句:“喜欢吗?”
我浑浑噩噩地被他带着走,身体僵硬,思绪乱成一团麻。他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苏晴漂亮。
我当然知道她漂亮。曾经作为林涛,我深爱过那份知性优雅的美。而现在,作为林晚,站在她面前,我却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拙劣模仿着女性魅力的小丑。王明宇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评价,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瞬间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所有的不安、自卑与扭曲的嫉妒。
是的,嫉妒。
我竟然在嫉妒我的前妻。
嫉妒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美丽,优雅,从容。嫉妒她曾经拥有过作为“林涛”的我全部的爱与承诺(即使那最终化为乌有)。更嫉妒她此刻,能以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审视着陷入泥沼、面目全非的我。
而王明宇……他看到了她的漂亮。那他看着我呢?看着这个由他曾经的下属变成的、年轻却充满秘密和混乱的女人,看着这个在商场里遇到前妻就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情人……他心里,又在想什么?
一种冰冷的绝望,缓缓从脚底蔓延上来。
我们走进了那家环境清雅的咖啡厅。王明宇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替我拉开椅子。我机械地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商场中庭悬挂的巨幅艺术装饰。
他点了两杯咖啡,侍者离开后,狭小的卡座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沉默弥漫开来,带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也带着我身上未散的冷汗味和心底翻腾的苦涩。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她好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认识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苏晴看他时,那短暂停留的眼神里,并非全然陌生。那是一种带着辨认、确认,甚至可能……了然的眼神。
苏晴知道王明宇。
她知道王明宇是我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