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再次蛮横地闯入。当年她怀孕后期,双腿浮肿得厉害,普通的鞋子都穿不进去,脚背一按一个坑。晚上洗完澡,她坐在床边,我(林涛)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按摩肿胀的小腿和脚踝,帮她换上宽松柔软的拖鞋。那时,她常常因为身体的不适和我的沉默而心情低落,偶尔在我按摩时,会轻轻叹口气,说:“林涛,我是不是变得很丑,很麻烦?”而我,总是笨拙地摇头,心里却被更大的、关于自我认同的迷雾所笼罩,无法给出她真正需要的、充满爱意的回应。
时光与身份,在这里再次发生了可怖的重迭与倒错。
而几乎就在苏晴的手指触碰到我脚踝皮肤的同一时刻,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从沙发那个方向投来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冰冷地切割过空气,钉在了苏晴握着我的手上,以及我们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上。
苏晴似乎对这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毫无所觉,或者说,她选择了无视。她帮我把新鞋穿上,细心地调整好松紧,系好侧面的魔术贴,还用手轻轻按了按鞋头的位置,确保给我脚趾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站起来走走看,感受一下大小合不合适,鞋底软不软,跟不跟脚。”
我扶着沙发,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试着在原地走了几步。鞋底确实非常柔软,像踩在厚厚的云朵上,包裹性也很好。
“挺……挺好的,很舒服。”我说,声音有些干涩。
苏晴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般的微笑。然后,就在我刚站稳,心神还未从刚才那复杂交错的记忆与现实冲击中完全平复时,她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动作。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牵手,伸出手,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右手。
不是普通的挽着手臂,也不是简单的掌心相贴。
是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纤细,但很有力,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坚定的、仿佛能隔绝外界一切纷扰的、安抚般的力量,将我的手指紧紧缠住。
我浑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轰的一声全部冲上了头顶,带来一阵晕眩的炽热,又在下一秒急速冷却,冻僵在四肢百骸。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冰冷,僵硬。
十指连心……
这个认知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回忆砸向我。热恋时,新婚时,我们走在街上,坐在电影院里,躺在床上闲聊时,常常这样十指紧扣。她的手总是比我凉一点,我喜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暖着。后来,生活的琐碎、我的沉默、内心的隔阂越来越深,这样的亲密便越来越少,直至消失,成为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带着钝痛感的记忆。
如今,在我彻底变成了“晚晚”,肚子里怀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掌控我、也彻底改变了我命运的男人——的孩子时,在我和王明宇的关系如此畸形复杂、且他本人就在几米之外的情况下,她竟然……又一次,这样握住了我的手。
而王明宇,就坐在几步开外的沙发上。
我的脸颊滚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鼓,撞击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转头看向王明宇此刻的表情。但我却能无比清晰地、像动物感知危险般,感受到那道来自沙发方向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简单的锐利,而是带上了一种实质般的、冰冷沉重的压力,如同最坚硬的射线,死死地钉在我们俩紧紧交握的双手上,仿佛要在那里烧灼出两个洞来。
尴尬吗?是的,达到了极致的尴尬,让我恨不得立刻甩开苏晴的手,或者原地消失。
羞耻吗?毫无疑问,在这两个知晓我不同层面秘密的人面前,以这样的姿态被“抓现行”。
恐惧吗?对王明宇可能反应的不确定,让我心底发寒。
但奇怪的是,在这铺天盖地、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尴尬、羞耻与恐惧的浪潮之下,竟又匪夷所思地滋生出一丝极其隐秘的、难以启齿的……异样感觉?像是一点点的……娇羞?甚至是一点点……被两个强势存在同时关注、无形中形成某种微妙“争夺”态势所带来的、扭曲的虚荣感或存在感?
一个是知悉我全部过去、见证了我最不堪蜕变、如今以这种奇特而沉默方式“接纳”了我的前妻。
一个是彻底掌控我当下与可见未来、让我深陷依赖与恐惧泥沼、却也给予了我这具身体和腹中生命的男人。
他们此刻,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和立场,“在场”。
苏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和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她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紧了手指,将我的手更牢固地握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却在那平静之下,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支撑力量。她没有去看王明宇,仿佛这个十指相扣的动作,仅仅只是发生在我和她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第三方无关。
然后,她就这样拉着我,以一种近乎坦然的姿态,转身走向店铺另一侧挂着各种家居服和哺乳内衣的区域,语气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再去看看睡衣和家居服吧。孕期在家里待的时间长,穿得舒服自在真的很重要,睡眠质量也能好一些。”
我们就那样,在王明宇那如有实质、冰冷沉重的目光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下,十指紧扣地,慢慢地走过一排排衣架,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件衣服看看面料,或者低声交谈两句款式。我的手指起初僵硬冰凉,但在她持续而温暖的包裹下,竟也慢慢找回了一丝知觉,甚至……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被关怀”的暖意,尽管这暖意的来源和情境是如此荒诞。
王明宇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质问,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点不满的声响。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尊用最坚硬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沉默雕塑,本身不发一言,却散发着足以让整个空间温度下降、空气凝滞的无形威压。他手里的杂志早已合上,被他随手放在一边。他双手交迭放在膝上,目光大多数时间都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每隔一会儿,便会准确无误地扫过我和苏晴,尤其是我们交握的手。
整个下午剩余的时间,就在这种极度诡异、张力拉满,却又因为苏晴的淡然和我的被动接受而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荒诞的“和谐”表象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而过。苏晴最终帮我挑选了两条裤子、两件家居服和一件替换的孕妇裙。结账时,王明宇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柜台前,动作干脆利落地从西装内袋抽出黑卡,递给导购。刷卡,签字,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看我或苏晴一眼。导购小姐将包装好的衣物仔细装进印着店铺Logo的纸袋,双手递过来时,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飞快地、充满好奇与探究地扫视了一圈,显然对这奇特的人员组合和微妙的气氛充满了不解。
推开店门,重新走入秋日傍晚的街道。夕阳的余晖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将整条街的建筑、梧桐树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涂抹上一层温暖又有些伤感的色调。
苏晴松开了我的手。
那份温暖、坚定,甚至带着点保护意味的触感骤然离去,我的指尖瞬间感到一阵凉意,空落落的。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她对我说道,语气平静。然后,她转向提着购物袋、站在我斜后方的王明宇,点了点头,“王总,再见。”
“嗯。”王明宇依旧是那个听不出情绪的、简短的单音节回应。
苏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地铁站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挺直而孤单,步伐稳定,不疾不徐,很快就汇入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下班人流中,消失不见。
街边,只剩下我和王明宇。他手里提着那几个精致的纸袋,我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里面那个安静了一下午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紧张气氛的解除,或者只是到了它日常活动的时间,轻轻地、充满活力地踢动了一下,位置恰好在我手掌覆盖的地方。
王明宇低下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夕阳的余晖给他总是冷硬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边,稍微柔和了那份逼人的锐利感。但他的眼神,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难辨,像两口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他没有问苏晴为什么牵我的手,牵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也没有对下午这荒诞离奇的“三人行”做出任何评价或总结。
甚至没有问一句“累不累”或者“还想去哪里”。
他只是伸出那只空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握住了我刚才被苏晴十指紧扣过的那只右手。
他的手掌比苏晴的大得多,也更有力,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他特有的、熟悉的体温和一点点常年握笔或进行其他活动留下的薄茧。他握得很紧,紧到几乎有些发疼的程度,手指强势地嵌入我的指缝,以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挣脱的力道,完成了属于他的、覆盖式的交握。那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牵手,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强硬的占有宣示和所有权标记——洗刷掉前一个印记,覆盖上他自己的。
然后,他拉着我,转身,走向停在街对面不远处一个临时车位上的那辆深色轿车。
我被他牵着,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视线落在他高大挺拔、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的宽阔背脊上,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与他掌心紧密相贴、不容忽视的灼热温度,以及那强势到近乎蛮横的握力。
心里那片因为下午种种错综复杂的记忆闪回、情感冲击、尴尬羞耻和微妙张力而掀起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惊涛骇浪,竟奇异地,在他这沉默却无比强势的覆盖与牵引中,一点点地、缓缓地平息下来。
尴尬,娇羞,错乱,恐惧,依存,甚至那一点点可笑的“虚荣”……
所有翻腾不休的、复杂的、甚至自相矛盾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扭曲的,却又是现实的平衡点与归宿——就在他这只紧握不放的手掌里。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紧紧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几乎完全包裹住了我的,皮肤颜色对比明显,力量的差异一目了然。然后,我又抬起头,望向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苏晴身影消失的那个方向。
镜花水月,错位倒影。
前尘往事,现世羁绊。
男人的掌控,女人的温情。
过去的幽灵,当下的牢笼。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渐渐深浓的、带着凉意的秋日暮色里,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边界,交融成一片混沌而沉重的底色。
只剩下手心传来的、真实到不容置疑的温度与力度,
以及腹中那一下又一下、顽强而清晰的生命律动,
在寂静地提醒着我,存在本身。
我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紧紧包裹着我的手。
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挫了那么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握着我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收紧了一分。
车子无声地启动,平稳地滑入晚高峰开始涌动的车流。
载着我们,
驶向那座位于城市另一端、属于我和他的、隐秘而华丽的牢笼公寓,
也驶向那无法预知的、注定更加纠缠难解、深不见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