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冰凉的指尖,撩开了我额前一缕被汗水或泪水黏住的、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动作有些生硬地、别到了我的耳后。
这个动作,比他刚才拒绝抱孩子,更让我心脏骤然停跳,呼吸一窒。
他的指尖温度偏低,触碰我皮肤时带来一丝凉意。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体贴,甚至带着点不耐烦或不熟练的笨拙。但这主动的、带着明确触碰意味和些许整理姿态的动作,在产后这段他始终保持着清晰距离、只进行事务性沟通的时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不同。
我猛地抬起眼,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如寒潭,难以窥见底部的真实情绪。只是在那片幽暗之中,我似乎捕捉到了一点点极淡的、一闪而逝的、类似于……满意?或者说是某种掌控欲得到落实后的平和?是对我顺利生产、孩子健康、眼下一切都在他安排轨道上的整体满意?还是对此刻这个由他完全掌控的“三口之家”(尽管扭曲)画面的某种隐秘的拥有感的满足?
我无法确定。
他只是很快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略显亲昵(如果算的话)的动作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我晚上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他看了一眼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套房。
我站在原地,怀里并没有抱着孩子,却感觉有些空落落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离开时关门那声轻微的“咔嗒”响动。许久,我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他刚才碰过的、我的耳廓和那缕被别到耳后的头发。
那里,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转瞬即逝的触感,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的气息。
我慢慢走回婴儿床边,看着王默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玩累了,小手抓着一角包被,睡得正香甜,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我低下头,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喃喃,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默默,你看,爸爸来看过你了。”
虽然,他没有抱你。
但他给了你他的姓氏。
他……碰了妈妈一下。
这或许,对于我们这样存在于阴影中、关系扭曲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奢侈的……温情或认可的表示了,吧?
泪水,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盈满了眼眶,然后滑落。这次,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泪水里究竟是酸楚多一些,还是那丝扭曲的、被施舍般的满足感多一些。
搬回市中心那套顶层复式公寓后,生活似乎逐渐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稳固却也更加封闭的常规。王默的存在,以他惊人的生长速度和无处不在的需求,填满了这所豪华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也几乎占据了我清醒时的全部时间和注意力。育婴师是王明宇亲自面试选定的,一位四十岁左右、经验丰富、性格沉静到近乎寡言的女性,专业素养无可挑剔,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除了高效完成照顾王默的所有工作,她几乎不与我进行任何工作以外的交流,眼神总是低垂,避免不必要的对视。钟点工、营养师、定期上门服务的儿科医生和保健医生……所有被允许进入这所公寓的人,都遵循着同一种模式:高效、专业、绝对服从、且保持严格的距离感。
王明宇来的频率稳定在每周两到三次,时间通常安排在晚上,偶尔会是周末的下午。他几乎从不留宿,每次停留的时间依然被精准控制。他来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查看”王默。他会站在婴儿床边或游戏围栏旁,沉默地看上一会儿,看王默爬行、玩玩具、或者笨拙地尝试站立。偶尔,他会简短地向育婴师询问王默近期的具体情况(饮食、睡眠、大动作发育等),语气平静如同听取工作汇报。他会给王默带来一些东西——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玩具或童装,而更像是一种资源投入或未来规划的体现:比如某款最新的、带有多重生物识别和远程监控功能的高级婴儿监护仪;或是一份由国际顶尖儿童发展机构出具的、针对王默月龄的早期教育评估与建议方案(尽管王默还远远用不上);又或者,是一份某顶级私立幼儿园(需要提前数年排队甚至购买资格)的预备登记文件。
对我,他保持着那种有距离的、但持续的关注。会询问我身体是否完全恢复,产后复查结果如何;会过问我对于公寓的设施、服务人员是否有不满意之处,是否需要调整;会确保我知道那个“特殊账户”的权限和使用方式,以支付一切与王默和我相关的开销。我们之间的对话,很少再涉及私人情感或回忆,大多围绕着“孩子”和“安排”展开。曾经那些炽热、危险、充满了情欲张力与权力博弈的肉体关系和言语交锋,似乎真的因为王默这个实体的、日益重要的存在,而悄然转化了。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难以挣脱的联结——基于共同秘密、血脉继承和利益捆绑的畸形共生。
苏晴,成了我这片灰色封闭生活中,唯一的、稳定的亮色和透气口。王明宇默许(或者说,是经过权衡后认为有必要)她每周来一两次。她通常会在下午过来,待上一两个小时。她会陪我聊天,内容不再局限于孩子,有时会说说外面的新闻,她自己的工作(她重新找了份相对清闲的文案工作),或者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交见闻。她会很自然地帮忙给王默洗澡、做抚触、换尿布,动作熟练又轻柔,边做边跟我分享她当初带孩子的种种糗事和经验。在她面前,我可以暂时卸下“晚晚”这个身份带来的紧绷感和表演欲,可以毫无顾忌地流露出一个普通母亲的真实疲惫、琐碎的喜悦和对于育儿细节的烦恼。我们甚至开始偶尔触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关于孩子的性格养成,关于早期教育理念的差异,关于未来可能面临的挑战——当然,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最核心的禁忌:王默真正的身世,王明宇与我关系的实质,以及这个孩子未来将如何面对他那隐秘的出身。
有一次,王默脸上和身上起了些红色的、小米粒般的疹子,我有些着急,担心是过敏或别的什么问题。育婴师说是常见的婴儿湿疹,护理得当即可,但我还是不放心。苏晴来了,仔细看了看,很镇定地告诉我确实是湿疹,并教我如何用金银花水轻轻擦拭,如何保持皮肤干燥,选择哪类润肤霜。她沉稳的态度和清晰的处理步骤让我安心不少。那天傍晚,王明宇也正好过来了,看到苏晴在,他脚步在客厅入口处顿了顿。
苏晴很自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他,语气平和地简单汇报了王默起湿疹的情况、她的判断以及我们正在采取的处理方式,条理清晰,态度坦然,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拘谨。
王明宇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看向我:“以后孩子有什么身体不适,或者你觉得异常的情况,及时告诉我或直接联系医生。”
“我……怕是小问题,打扰你工作。”我小声解释,带着点习惯性的小心翼翼。
“不会。”他简短地回答,两个字堵住了我的客气。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向苏晴,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苏女士经验丰富,有她在,你也能多个人商量,放心些。”
这话听起来像是对苏晴能力的认可,但仔细品味,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委托的意味。他似乎在以一种默许的方式,将一部分“监督”我(确保我不因无知或焦虑而出错)和“协助”我(减轻他的管理负担)的责任或功能,分配给了苏晴。
苏晴似乎立刻领会了这层未言明的意思。她面色平静,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推诿,只是很自然地回应道:“我会尽力帮忙的,王总放心。”
那一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之间这简短而意味深长的对话,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我们三个人——我,王明宇,苏晴——仿佛围绕着王默这个小小的、尚且懵懂不知世事的核心,无形中形成了一个稳固却诡异的三角结构。王明宇是绝对的掌控者、资源提供者和规则的制定者;我是孩子的母亲、直接的照料者,也是这结构中最深层的依存者;而苏晴,则扮演着一个特殊而关键的角色——她是那个连接着“外部正常世界”与“我们内部隐秘世界”的特殊纽带,是提供情感支持、实际帮助和某种程度上的经验指导的缓冲地带。我们被这个共同的、重大的秘密,以及对王默这个孩子复杂交织的责任与情感(尽管成分各不相同),牢牢地、扭曲地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的平衡。
但这种表面上的“稳固”与“平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我开始感到一种新的、日益强烈的不满足。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被妥善安置、衣食无忧、只需要照顾好孩子的“母亲”。王默一天天长大,他的眼睛越来越清澈明亮,当他用那双全然信赖、毫无杂质的黑眸望着我,咯咯笑着朝我伸出小手时,那纯粹的依赖和爱意既让我的心化成春水,也让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日俱增。我害怕他有一天会开始好奇,会眨着眼睛问我:“妈妈,爸爸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他总是不在家?”“为什么我们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公园、去游乐场?”我害怕他因为这不寻常的、近乎与世隔绝的成长环境而变得孤僻、敏感,或者在未来受到无法弥补的伤害。我更深深地恐惧……如果有一天,王明宇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厌倦,或者这个惊人的秘密因为某个意外而暴露,那么,我和王默,我们将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我们将何去何从?
这种对未来的巨大不安,催生了我对更实在、更牢固的保障的贪婪渴望。
我开始更加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地试探王明宇的底线,试图加固我和王默在他世界中的位置。比如,在他来看王默的时候,我会故意抱着王默,走到他附近,然后柔声引导孩子:“默默,看,爸爸来了,叫爸爸……”王默自然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呀作声。王明宇最初听到我这样引导时,会微微蹙一下眉头,眼神中掠过一丝不赞同或被打扰的不耐,但他并未明确开口制止。几次之后,他似乎默认了这种称呼在极度私密空间内、仅限于我们三人(有时包括苏晴)之间的存在,当作是我某种母性情感的自然流露,只要不逾矩到外界即可。
我又尝试着,以王默成长发育的“需要”为名义,向他提出一些具体的要求。这些要求都围绕着孩子,看起来合情合理,且往往需要他动用资源或批准额外的支出。比如:“默默现在爬得很快,客厅这块地毯虽然好,但我觉得边缘不够安全,是不是可以整体换成那种加厚防撞的拼接爬行垫,把整个活动区域都铺上?”或者:“我咨询了几个早教专家,都说这个月龄开始适当的亲子互动课程很重要,最好是能请有资质的老师上门一对一教学,每周两三次,对孩子的认知和社交启蒙有帮助……”再或者:“默默的衣服,有些料子他穿了好像皮肤会有点红,我想以后都固定买某个有机棉品牌的,虽然贵一点,但安全。”
王明宇对于这些要求,几乎都答应了,并且安排落实得很快,效率极高。爬行垫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测量安装;早教老师的资料很快发到我邮箱让我挑选;那个昂贵的童装品牌成了固定采购项。但他从不深入参与讨论具体细节,只是在我提出后,点头说“可以”,或者简短指示“你去挑选/安排,费用走特殊账户,不需要额外请示”。他的慷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施予者的姿态,以及对我这点小心思、小算盘的了然于心。这让我在需求得到满足、安全感略微增加的同时,也始终伴随着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羞赧和一种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无法获得平等对话地位的深深无力感。
更大胆、更直接的试探,发生在一个难得悠闲的周末下午。王明宇白天就过来了,并且似乎没有立刻要离开去处理公务的迹象。苏晴那天也恰好在,我们三人(或者说,四人,包括正在游戏围栏里兴致勃勃堆积木的王默)竟然在宽敞的客厅里,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表面上的平和与宁静。苏晴坐在围栏边的地毯上,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轻声细语地给试图抢书的王默讲着故事;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手里无意识地织着一件永远也织不完的小毛衣;王明宇则坐在我们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一些邮件或浏览文件,但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抬起来,看向游戏围栏这边,眼神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王默被苏晴绘声绘色的讲述和夸张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欢快地拍打着绘本。那一刻,画面竟然有种扭曲的、不真实的温馨感,仿佛我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周末在家享受亲子时光的家庭。
也许是被这虚假的温馨气氛迷惑,也许是内心膨胀的试探欲冲昏了头脑,我鬼使神差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游戏围栏边,弯腰将正玩得开心的王默抱了起来。
然后,我抱着他,径直走向王明宇坐着的沙发。
我在他沙发旁边停下,然后,挨着他,坐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我的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近到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与冷冽须后水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王明宇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看向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问和被打断的不悦。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了此刻所有的勇气和那点扭曲的依仗——怀中的孩子。我将怀里扭来扭去、好奇张望的王默,轻轻往他那边送了送,让孩子的脸正对着他。我的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和刻意伪装的、天真的撒娇意味:“你抱抱他嘛……就抱一会儿,好不好?他今天特别乖,一点也不闹……你看,他看着你呢……”
王默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有些陌生的男人,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一只小手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仿佛想去触碰王明宇的脸或衣服。
苏晴停止了读绘本,目光安静地投向我们这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互动。但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复杂的、了然一切的微光,以及一点……几不可察的无奈?
王明宇沉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我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砰砰砰的、如同擂鼓般狂野的心跳声,血液冲上耳朵,带来嗡嗡的鸣响。客厅里异常安静,连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写满了期待、忐忑和孤注一掷的脸上停顿了片刻,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王默那张酷似我又隐约带有他某些轮廓特征的小脸上。孩子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纯粹,全然不知大人世界的复杂与险恶。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等待后——
王明宇缓缓地、动作有些迟滞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拿着的平板电脑,将它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抬起了手臂,姿势起初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甚至能看出一点犹豫。但他的手臂最终还是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伸了过来,接过了我递过去的、那个柔软温热的、小小的人儿。
王默小小的、穿着连体衣的身体,骤然落入一个宽阔、坚硬而陌生的怀抱。他似乎被这突然的高度变化和陌生的触感惊了一下,小嘴一瘪,黑亮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两泡眼泪,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王明宇的身体明显地更加僵硬了,抱住王默的手臂一动不敢动,肌肉紧绷,脸上的表情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的无措和某种面对过于柔软脆弱之物的审慎,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个极其珍贵又极其易损的、需要万分小心的特殊物品。
我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紧张万分地看着,生怕王默的哭声会立刻打破这得来不易的、脆弱的一刻,让王明宇感到厌烦或尴尬而立刻放下他。
但出乎意料的是,王默只是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小身子,小脸在他质地精良、熨帖平整的深色衬衫上蹭了蹭,或许是嗅到了某种熟悉(来自血缘?)或者强大(来自气息?)的、让他感到安定的感觉,那即将爆发的哭声竟然慢慢咽了回去,只是睁着那双还带着泪光的大眼睛,好奇地、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个抱着他的、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的男人。
王明宇低下头,目光与臂弯里这个小生命对视着。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张缺乏情绪波动的、冷峻的脸。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王默小小的、专注的倒影。他抱住王默的手臂,似乎也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紧绷的肌肉,调整了一个更贴合、更稳固的姿势,让孩子的头颈自然地靠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他没有笑,没有像普通父亲那样笨拙地逗弄,没有发出任何温柔的声音。他只是那样沉默地、有些僵硬却稳稳地抱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孩子脸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跨越了年龄与认知的对视与确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更加柔和温暖,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极不协调、充满了矛盾张力,却又莫名有种奇异和谐与动人力量的画面——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冷酷强势的成年男人,以生疏而谨慎的姿态,抱着他隐秘降生于世、尚且懵懂无知的幼子。阳光在男人冷硬的侧脸线条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在婴儿柔软的发梢和脸颊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酸涩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最敏感的心尖。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盈满了眼眶,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这不是因为感动于寻常的父子亲情天伦之乐,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我终于亲眼看到了!看到了他用行动(尽管生硬)接纳的姿态,看到了我手中这个“筹码”所展现出的、实实在在的威力,看到了在这场我深陷其中、危险万分、力量对比悬殊的漫长游戏与依存关系里,我似乎终于、成功地在他那看似坚不可摧、密不透风的心理与情感壁垒上,凭借这个孩子,撬开了一道哪怕极其细微、却意义重大的裂缝!
得意。一种混合着无尽心酸、巨大狂喜、扭曲成就感以及更深层不安的复杂得意,如同最猛烈、最醇厚的烈酒,瞬间冲上我的头顶,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战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迫不及待地将目光转向了坐在对面地毯上的苏晴,想要从她那里,这个知晓一切前因后果、冷静的旁观者眼中,得到某种无声的印证或认可,来确认我这“胜利”一刻的真实性与分量。
苏晴也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感动或别的激烈情绪。但当她接触到我的目光时,她对我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鄙夷,也没有祝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带着点无奈又了然的淡淡揶揄,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吧,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终于,“赢”得了这一步。
是的,我“赢”了。
在这一刻,在这个有苏晴作为冷静旁证的场合,我让他抱了孩子。
这看似微不足道、在普通家庭里寻常无比的举动,对我们而言,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一个意义非凡的象征。
这短暂的“胜利”,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扭曲的充实感和虚假的安全感,仿佛手中的筹码又加重了几分。
王明宇抱了大概只有两三分钟,姿势始终有些僵硬。然后,他便将王默递还给我,动作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和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刚才那温情(如果那生硬的拥抱可以算作温情的话)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该睡午觉了。”他将孩子递过来时,简短地说了一句,像是为自己的行为做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便重新拿起了茶几上的平板电脑,目光重新落回屏幕,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注。
但我伸手接过王默时,我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他递孩子过来的手背。
那里,皮肤的温度,似乎比平时要高一些,残留着一丝不寻常的、细微的温热。
我抱着很快在我怀里找到熟悉姿势、开始打哈欠的王默,坐回原来的位置,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久久无法平复。我低头看着怀中很快沉入梦乡、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阴影的儿子,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重新投入工作、仿佛一切如常的男人。
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刚才那短暂的拥抱,是否也在他内心深处,激起了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波澜或触动?
我不知道。
我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他那深不可测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孩子,王默,不仅是我赖以生存和博弈的“筹码”,也正在开始,以他天真无邪的存在和日益清晰的个体模样,成为一根能够无形中牵动王明宇某些情绪或行为的、真实的线。
而我,将紧紧握住这根由血脉铸就的、越来越清晰的线,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继续我的依存,我的试探,我的算计,和我的……生存之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毫无阴霾。
公寓里一片静谧安宁,只有王默睡着后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苏晴重新响起的、刻意放得更轻更柔的、绘本翻动的沙沙声。
而我,坐在这片由秘密、扭曲关系与虚假温馨共同构筑的、诡异的宁静之中,感到一种病态的、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细钢丝上的、既恐惧又兴奋的扭曲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