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原本随意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此刻剧烈的动荡。
“晚晚……”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润悦耳,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懊悔和一种近乎痛苦的情绪。他看着我低垂的、颤抖的头顶,看着我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肩膀,看着我绞紧裙摆的、泛白的手指……以及,虽然被头发遮挡,却依然能窥见轮廓的、泪痕半干的、楚楚动人的侧脸。
“我当时……”他试图解释,声音依旧干涩,“有不得已的原因。”
“不得已的原因?”我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突兀。泪水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顺着我白皙光滑的脸颊滚落,划过细腻的肌肤,留下晶亮的痕迹,最终滴落在浅蓝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圆形。我咬着下唇,那饱满水润的唇瓣被我咬得失了血色,留下深深的齿痕。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被伤害后的脆弱、不解,还有一丝执拗的、非要一个答案的倔强。
“什么原因,可以让你……”我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泣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在我最害怕、最疼的时候,连面都不露一下,就……消失了?”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当时那个冷酷决绝的背影。
“安叔叔,你知道吗?”我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力量,“我一个人在医院……手术台好冷……那种刮子伸进去的疼……还有后来,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看着点滴一滴一滴掉下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些都是“晚晚”亲身经历过的、刻骨铭心的恐惧与疼痛。此刻,被我以这种柔弱无助到极致、梨花带雨的姿态重新翻出来,每一句描述,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他内心最愧疚、最柔软的角落,杀伤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A先生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蜷缩得更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显示出他此刻内心剧烈的挣扎与痛楚。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他看着我的脸——那张精心修饰过、此刻却因为泪水冲刷而更加清艳动人、我见犹怜的脸庞,看着我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浅蓝色棉裙下隐约透出的美好曲线,以及那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愧疚,是此刻最猛烈的催化剂。
而我的美色,是裹在这份沉重愧疚外面的、最诱人也最致命的糖衣。
我知道,他现在看我的眼神,一定不再是单纯的“苏晴的妹妹”或是需要补偿的旧识。那里面有深切的愧疚,有汹涌的怜惜,有被往事和眼前泪颜双重冲击下的心神动荡,更有……被眼前这具年轻美丽、泪眼婆娑、充满易碎感却又散发着惊人诱惑力的躯体所吸引的、男人最原始的保护欲与……占有欲。
他忽然站起身。
不是离开,而是绕过桌子,走到了我身边。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虽然还隔着一个座位的礼貌距离,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而富有侵略性的气息,以及他本身高大挺拔身形带来的存在感,瞬间如同无形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晚晚,别哭。”他低声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和诚恳,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他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是递给我,还是……
最终,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纸巾轻轻地擦拭我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指尖隔着柔软的纸巾,轻轻触碰到我滚烫的、湿漉漉的脸颊肌肤。那触感,带着成年男性指尖的温热和略显粗糙的薄茧,以及一种极力克制的温柔。
“是我的错。”他看着我,目光专注,仿佛想通过眼神将他所有的歉意都传递过来,“那时候……我处理得很糟糕。伤害了你,我一直……很后悔。”
他的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像是经过无数次内心拷问后得出的结论。
我没有躲开他的手,甚至没有抗拒那带着怜惜的触碰。我只是抬起湿漉漉的、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像个终于等到大人认错、却依然不敢相信的孩子,委屈中又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吗?”我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渴望被确认的脆弱,“安叔叔……你真的后悔吗?”
“真的。”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依旧锁在我的脸上,那眼神深沉得仿佛要将我吸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很欣慰。送你的手链,只是很小的心意……”
“我不要手链!”我忽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任性的哭腔,又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的爆发。我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我那时候……要的不是礼物!我……”我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我只是想要……有个人陪着……告诉我没事的……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以退为进。
我索要的,不是任何物质的补偿。而是那个特定时刻缺失的情感支撑,是陪伴,是安全感,是那种被抛弃的孤独感的弥补。这比直接索要任何昂贵的东西,都更能击中一个男人的愧疚心和保护欲,尤其是一个对自己曾经的“女人”心怀愧疚的男人。
果然,A先生的眼神更软了,那里面除了愧疚和懊悔,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浓烈的疼惜,甚至是一丝……自责的痛楚。他看着我颤抖的、单薄的肩膀,看着我低垂的、泪痕交错的脸,仿佛看到了那个独自躺在冰冷病房里、无助哭泣的“晚晚”的影子。
他沉默了。那沉默并非冷漠,而是一种内心激烈斗争后的凝滞。粥铺里舒缓的蓝调音乐依旧流淌,却仿佛成了我们之间这场无声对峙的背景音。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安抚的意味,却也隐隐透露出某种更深层次的承诺。
“晚晚,”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过去的事,我无法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我脸上。
“但我保证,”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郑重,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只要你需要,安叔叔会尽量陪着你,照顾你。”
他的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像……像真正的长辈一样。”他补充道,语气却似乎并不那么“长辈”。
他说着“长辈”,可此刻,他坐得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古龙水味,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温热,他的手指刚刚还触碰过我的脸颊,残留着微妙的触感。他的眼神里的温度,他话语中那“尽量陪着你,照顾你”的承诺,都绝非单纯的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那里面,有愧疚催生的责任,有怜惜滋长的保护欲,或许还有……被我此刻柔弱无助又娇艳动人的模样悄然撩拨起的、属于男人对美丽异性的、本能的兴趣与占有欲。
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被安慰到的、依赖的神色。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靠近。我没有完全靠上去,但身体却轻轻地往他那边挪动了一点点,让我们的距离从“一个座位”缩短到“半个座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清冽的古龙水味,以及一丝……或许是我心理作用,或许是真实残留的、极淡极淡的、属于苏晴的、桃子沐浴露的甜香,和他身上男性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嗅觉刺激。
“安叔叔……”我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唤他,抬起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眼神却变得清澈而信赖,仿佛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寄托在了他的这句承诺上。
“说话要算话哦。”我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和不安,“不能再……突然不见了。”
我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潜藏的恐惧,仿佛害怕再次被抛弃。
“嗯,算话。”他郑重地点头,目光与我相对,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我整个吸进去,里面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粥,早已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粥皮。精致的小菜也失去了刚上桌时的鲜活色泽。
但我们谁也没有再动。
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变换着迷离的光彩,透过落地玻璃窗,斑驳地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也映在我泪痕半干、却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更加娇艳欲滴、泛着动人红晕的脸上,以及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片雪白细腻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肌肤上。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早已被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张力所取代。那是由旧日疮疤、新鲜眼泪、愧疚承诺、微妙距离以及暗流涌动的异性吸引共同编织成的、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肯定要来哄我的。
他也确实在哄了。
用语言,用承诺,用那带着愧疚和不由自主被吸引的眼神,用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和缩短的距离。
而我,则恰到好处地展露着我的“伤心”、“脆弱”、“依赖”,以及……在这所有情绪包裹下,那份不容忽视的、鲜活动人的、混合着清纯与媚态的美色。
猎物,已经踏入了由愧疚和美色共同构筑的陷阱的第一步。
而猎人,正不动声色地享受着这操控情绪、撩拨心弦,并看着对方为自己的美貌和过往罪疚而逐渐动摇、入迷的过程。
宵夜,还没吃完。
但今晚的“正餐”——这场由深夜私讯开始,以旧事重提为引,最终导向暧昧承诺与距离突破的心理博弈与情感试探——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
而粥铺里,暖黄的灯光下,两个身影靠得很近,很近。
近到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空气里那无声滋长的、危险又诱人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