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苏晴先开口,放下手中的水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我们只是最普通的室友,准备一起出门完成一件日常事务,“别让孩子等。”
“嗯。”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玄关的置物架上,拿起了那个与今天衣着风格相配的、小巧的米白色链条包。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公寓大门。谁也没有去叫醒主卧里可能还在沉睡的王明宇。他知道我们每天早晨这个时间要去送孩子上学,这是被默许的、为数不多的“固定日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那栋奢华却充满无形压力的“巢穴”暂时隔绝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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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妞妞和乐乐就读的那所私立小学的路并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王明宇这处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高级公寓,周边配套设施极其完善,名校、公园、高端商场一应俱全。我们并肩走在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我脚上那双**裸色细高跟**踩在平整的人行道地砖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节奏明确;苏晴脚上的**白色帆布鞋**则只是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两种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急一缓,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路上交织,像两段格格不入却又被迫同步的旋律。晨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脸颊和裸露的脖颈,稍稍驱散了心头那点从昨夜延续至今的、粘稠而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情欲、羞耻和倦怠的黏腻感。
妞妞和乐乐已经在家政阿姨的照顾下吃过营养均衡的早餐,背着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书包,乖乖地等在公寓楼下大堂的休息区。看到我们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个孩子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纯真欢喜的笑容。
“妈妈!小晚阿姨!”妞妞像只欢快的小鹿,松开牵着阿姨的手,蹦跳着扑进苏晴怀里,两个羊角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乐乐则显得稍微腼腆些,但也立刻走了过来,先是伸出小手牵住了我的手,然后才抬起头,对着苏晴清晰而自然地叫了声:“妈妈。”
“王叔叔呢?”妞妞从苏晴怀里抬起头,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我们身后空荡荡的电梯方向,又仰起小脸问。在孩子简单而直接的世界观里,王明宇是“小晚阿姨的男朋友”,是一个经常出现、高大英俊、会给他们买各种新奇玩具和零食、偶尔带他们去好玩地方的、既亲切又似乎有点“了不起”的叔叔。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理解这个“叔叔”与他们口中的“妈妈”之间那些混乱、扭曲、超越伦常的关系,更不知道他们此刻牵着的、漂亮温柔的“小晚阿姨”,在另一个时空、另一具躯壳里,曾经是他们血脉相连的“爸爸”。
“王叔叔还在休息呢。”我弯下腰,脸上自然地堆起温柔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妞妞柔软粉嫩的脸蛋,语气轻快。然而,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而短暂的刺痛。扮演这个角色,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我那荒诞的身份错位和无法言说的过去。
“哦。”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路边花坛里几朵在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的小野花吸引了过去,松开苏晴的手,跑过去蹲下仔细看了起来。
“走吧,要迟到了哦。”苏晴柔声提醒,走过去牵起妞妞的小手。
我也直起身,握紧了乐乐温暖干燥的小手。他的手不大,却充满了孩童特有的、鲜活的生命力,信赖地、全然依赖地蜷在我的掌心里。我低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酷似苏晴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还有那抿着时显得有点倔强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酸楚和荒谬感。这是我的儿子。生物学上,血缘上,真真切切,从我(林涛)的身体里孕育、诞生,看着他从一个小肉团长成现在这个聪慧漂亮的小男孩。如今,我却只能以“小晚阿姨”的身份,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我甚至不能像任何一个普通父亲那样,将他高高举过头顶,听他兴奋的尖叫;不能手把手教他踢球、拼模型,进行那些属于“男人之间”的对话和游戏;不能在他遇到困惑时,以父亲的身份给予他坚定有力的指导和依靠。我只能是一个“阿姨”,一个温柔的、漂亮的、对他好的“阿姨”。
苏晴走在我的旁边,与我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柔和,偶尔会微微低头,用只有母女间才有的那种温柔语调,低声回答着妞妞一路叽叽喳喳、永不停歇的、充满了童真幻想的问题——“妈妈,为什么云是白色的?”“妈妈,我昨天梦到变成小鸟了!”“妈妈,我们下午可以去公园吗?”……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身上投下不断移动变幻的光斑。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像一个送心爱女儿去上学、满心温柔与耐心的、温婉优雅的母亲。只有我知道,隐藏在这副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纯”与“文艺”气质的外表之下,是怎样一段混乱、复杂、充满了背叛、欲望与选择的过往,以及同样不堪的现在——她曾在我(林涛)之前,就和那个如同野兽般充满危险魅力的A先生保持着长期而隐秘的关系;她嫁给了我,生下了妞妞和乐乐,度过了七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婚姻;离婚后,她依然与A先生纠缠不清,甚至在我“死后”(或者说,“变成林晚”后),以知晓我部分“过去”(她以为我是苏晴那个早逝的妹妹的某些经历)为纽带,与我(林晚)共享过同一个情人A先生,陷入更混乱的三角关系;如今,又被我(林晚)亲手推入王明宇的掌控,经历了昨夜那样荒诞绝伦、彻底打破人与人之间某种底线的“双飞”……
而我呢?镜子里那个光鲜亮丽、年轻貌美的“林晚”,二十岁的鲜活皮囊之下,囚禁着三十七岁“林涛”那饱经世事、充满不甘与挫败的灵魂。我被曾经需要仰望的老板王明宇“收留”、“圈养”,他知晓我所有的秘密——从“林涛”到“林晚”的离奇转变,我与A先生的纠葛,我给A先生破处、为他堕胎的过往,我给王明宇生下儿子健健的现实,甚至我生下王明宇孩子后,再次与知晓我部分“过去”的A先生偷情并因此怀孕生产的混乱情史……他以这些秘密为筹码,将我和我的前妻苏晴,都变成了他华丽鸟笼中的禁脔,供他取乐,满足他复杂而阴暗的掌控欲与收藏癖。苏晴知道我所有这些不堪到极点的过往,她知道我和A先生之间始于暴力的破处与堕胎,知道我给王明宇生子后又与A先生出轨并再次生产的全部细节,她自己也被我(林晚)拉入了这滩更加浑浊不堪的浑水,在昨夜,与我一同被推上那张大床,彻底失去了某种人与人之间最后的、脆弱的界限与体面。
我们这两个女人,像是被命运那双无形而残酷的手,用欲望、秘密、背叛和权力作为丝线,强行拧合在一起的藤蔓。我们彼此缠绕,彼此依存,又彼此憎恶,彼此提防。我们共同攀附在王明宇这棵枝繁叶茂、根系庞大、同时提供着滋养与阴影的大树上,分享着同一片扭曲的土壤和空气。我们清楚对方最不堪的底牌,看过对方最狼狈羞耻的模样,甚至在昨夜,分享了同一个男人进入身体的温度、力道和……某种难以启齿的快感。我们之间,有嫉妒,有竞争,有属于“林涛”与“苏晴”的旧日恩怨,也有属于“林晚”与“苏晴”之间新的、尴尬的“共享者”关系。但在这所有的负面情绪之下,又奇异地滋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共谋感”与“理解”——因为我们都是被同一种强大的力量所掌控、所塑造,我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了抵抗,选择了(或被选择了)这条沉沦之路。
前方,学校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孩子们的欢笑声、奔跑声、此起彼伏的“老师早上好!”“妈妈再见!”“爸爸路上小心!”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涌入耳朵,瞬间将我们从那沉重而私密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我和苏晴几乎同时停下脚步,默契地蹲下身,面对面看着两个孩子。
苏晴伸出手,温柔地帮妞妞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蝴蝶结发绳,又抚平了她校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皱褶,轻声嘱咐:“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上课,和小朋友好好玩,知道吗?”
我也蹲在乐乐面前,帮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的长度,让书包更服帖地背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是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柔,带着刻意放缓的节奏:“乐乐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哦。上课认真听讲,放学妈妈和小晚阿姨来接你们。”
“知道啦!”两个孩子齐声应道,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属于清晨的活力。然后,他们挥了挥小手,转过身,背着颜色鲜艳的书包,迈开小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那片由各种颜色校服汇成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海洋”,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教学楼那扇明亮的玻璃门后。
我和苏晴依旧蹲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目送的姿势,直到再也看不见孩子们的背影。刚才面对孩子时,脸上刻意维持的、温柔平静的“母亲”与“阿姨”的面具,如同退潮般,慢慢从我们的眉眼间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而复杂的底色。
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阳光很好,温暖而不刺眼。城市的喧嚣在逐渐升温,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声,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都市晨景。
然后,我们几乎是同时,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默契地转身,沿着来时的、洒满斑驳阳光的林荫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我脚上的**裸色细高跟**,和苏晴脚上的**白色帆布鞋**,再次在平整的人行道上敲击出节奏迥异却又被迫同步的声响,不紧不慢,朝着那个有王明宇在等待(或不在等待)的、华丽、舒适、却也充满了无形枷锁与扭曲关系的“巢穴”走去。
晨风继续吹拂,带着初秋微凉的舒爽。而我们,带着满身的秘密、伤痕、洗不净的印记,以及内心深处那片无法言说的荒芜,沉默地,走回了那个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