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她伸出了手,不是安慰的拍抚,而是坚定地、稳稳地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蜷缩的手。她的手比我的要凉一些,但握住的力道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晚晚,”她叫我现在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像拂过水面的微风,没有太多波澜,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路,当初是自己选的。牌,也是自己愿意打出去的。现在回头去想‘如果’,去想后悔,没有用。”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务实,“至少现在,你手里还有牌。你有健健,他是你和王明宇之间最直接、最无法割断的纽带;你有这张脸,这个身体,这本钱目前看来,他还很买账;你还有……我们。”她说“我们”这个词时,语气微微加重,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这个“我们”,指的既是她和妞妞乐乐——我们共同的孩子和过往,也指此刻我们之间这条基于现实困境、共同秘密(林涛的过去、与A先生的纠葛、王明宇的掌控)和未来打算而结成的,扭曲却异常坚固的同盟战线。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精心修饰的、温柔裸粉色带细闪的美甲轻轻刮过她柔嫩的掌心,带来细微的触感。“就是……偶尔,像现在这样,冷不丁想起来,会觉得特别憋屈,心里头堵得慌。特别是今天看到花姐那样……表面上看,多风光,多优雅,好像活出了自己的独立和贵气,结果呢?”我想起苏晴在甜品店里低声告诉我的,关于花姐和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牵手逛街、姿态亲昵的画面。“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兜兜转转,最终都逃不出这个该死的圈子?用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用身体,用或许也曾真实存在过的感情,去交换一点赖以生存的资源,一点虚幻的安全感,或者一个更加虚无缥缈、不知能否兑现的‘未来’?王明宇他……就像个高高坐在牌桌最顶端、掌控着所有筹码发放的庄家,冷眼看着我们这些坐在下面的‘玩家’,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下注,彼此打量,互相算计,偶尔心情好了,或者为了维持牌局,才施舍般地丢下一点筹码……而我们,还得感恩戴德,还得争抢不休……”
苏晴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我有些悲观的论调。她的目光投向了休息区外,商场中庭那片逐渐亮起、闪烁变幻的彩色灯光秀,光影在她纯净却带着倦意的侧脸上明灭。“庄家也有庄家的麻烦,有他的空虚和不得已。高处不胜寒,他那个位置,盯着的人更多,要权衡的事更复杂,未必就比我们轻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而我们……至少,我们还有彼此可以稍微依靠一下,说点真心话。至少,孩子们是真实的,他们的笑脸和成长,是骗不了人的。”她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她性格里那份敏锐和务实的锐利光芒,“你刚才在来的路上,不是还雄心勃勃地跟我说,想开个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吗?那就是不想完全被当成牌桌上的筹码,想自己伸手去摸摸牌,甚至……想有朝一日,能有机会自己坐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庄家。不管这个念头实现起来有多难,有这个念头在,有这个方向去努力,就比麻木地待在原地,等着别人发牌、然后认命要强得多。”
她的话,像一剂效果强烈的清醒剂,带着现实的冷冽,却又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暖流。是啊,坐在这里自怨自艾,沉浸在“自己送上床”的屈辱感和对未来的悲观臆测里,有什么用呢?能改变现状吗?能换来王明宇的尊重或者更多的资源吗?都不能。脑后的半高马尾随着我抬头挺胸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膛里那股浑浊的郁气尽力吐出,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脖颈习惯性地、带着一丝倔强地挺起,拉伸出优美而坚定的线条;胸乳也随之挺起,在真丝面料下呈现出饱满的弧度;腰肢收紧,臀部的曲线在坐姿下重新变得清晰而富有女人味。那张充满少女感的脸蛋上,方才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眶的微红也还在,但那种近乎崩溃的脆弱神色已经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深刻的不甘、被点醒后的清明,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心的复杂神色。眼睛里那层水汽散去,重新变得明亮,甚至燃起了一点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星。
“你说得对。”我松开握着苏晴的手,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力量感。我抬手,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藕粉色真丝衬衫那微微敞开、有些松散的领口,将最上面的扣子也规整地扣好,又低下头,认真地抚平白色高腰A字裙裙摆上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细微褶皱。这些小动作,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盔甲,拾起自己的武器。“花姐是花姐,她有她的‘很多年’,有她的活法和周旋之道。我‘林晚’是我,我有我‘自己送上床’的开始,也必须有我自己的路要走。至少……”我抬起眼,目光与苏晴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彼此都清晰地读懂了那未言明的深意——至少,我们共享着这个世界上最不堪、却也最无法割裂的秘密(林涛的离奇过往,与A先生持续至今的混乱纠葛,以及被王明宇全面掌控的现在),并且我们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孩子们更好的未来,以及或许还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渺茫的自主空间)而小心翼翼地谋划着,努力着。
“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我率先站起身,动作利落,弯腰拎起脚边的购物袋。脚下那双裸色细带小高跟稳稳地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修长笔直、包裹在丝袜下的大长腿迈开步伐,纤细腰肢与饱满臀部连接处的优美曲线,随着行走自然而富有韵律地摆动,重新散发出那种经过精心调试的、诱人而不自知的身体魅力。方才在休息区长椅上那阵短暂而剧烈的情绪波澜,似乎已经随着深呼吸和交谈逐渐平复了下去,水面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心底那点因为花姐出现而被勾起的“小不开心”,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自身处境和未来可能性的尖锐思考,却像一颗被深埋进肥沃土壤的种子,虽然暂时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于那里,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发芽,或许会长出荆棘,也或许……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商场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夜晚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繁华喧嚣的轮廓。王明宇那辆低调而昂贵的黑色路虎揽胜,此刻应该已经悄然等候在附近的某个专属停车位了。想到即将又要回到那栋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奢华却冰冷、每一个角落都仿佛弥漫着王明宇气息的高级公寓,面对那个知晓我前世今生所有秘密、牢牢掌握着我现世命运命脉的男人,我下意识地、几乎是习惯性地挺直了脊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蛋上,那层在面对苏晴时卸下的、属于“林晚”的甜美笑容面具,仿佛有自动机制般,重新缓缓挂起,唇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眼神也调整回那种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柔顺、以及一丝惹人怜爱的懵懂模样。
妈的,路是自己当初选的。牌局既然已经上了桌,牌,也得靠自己的脑子和本事,一张一张地打下去。用这具青春鲜活、被无数目光赞赏的身体作为最醒目的入场券和迷惑对手的烟雾,用“林涛”沉淀了三十七年的专业能力、社会经验和不肯彻底认输的韧性作为底牌,用和苏晴之间这条基于共同利益和秘密而结成的、扭曲却牢固的同盟作为策应,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美貌、智慧、算计、甚至是那点连自己都唾弃的迎合与讨好。我再次伸出手,挽住了身旁苏晴的胳膊,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虽然微凉却真实存在的体温和支撑感。
至少在此刻,在这片渐起的夜色和闪烁的霓虹里,我不是孤身一人。至少在此刻,当我偶尔瞥见商场光洁玻璃幕墙上模糊映出的倒影时,那个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体重四十五公斤、拥有着无可挑剔的漂亮脸蛋和窈窕身材、看起来完全是个二十岁都市小美女的“林晚”,那双被精心描画得明媚动人的眼睛里,除了浮于表面的甜美与顺从,似乎还悄然燃起了一点别的、微弱的、却顽强闪烁的光芒——那是不肯彻底熄灭的、属于“林涛”灵魂深处的、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对现状的不甘,以及那一丝无论如何也不愿彻底放弃的、想要挣扎着掌控一点自己人生的、顽固的火星。
我们两人,挽着手臂,身影被拉长又缩短,迈着或轻快(我)或平稳(苏晴)的步伐,走向那辆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等待的黑色路虎,走向那个既是我们眼下无法挣脱的华丽牢笼,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我们奋力一跃、试图改变轨迹的扭曲跳板——那个名为“现实”的、复杂而令人窒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