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话音在这里折断了,嗓眼里滚出一个瘪音,似追忆,似惋惜,幽幽叹了声,“……如意也没撑过去。”
她悠悠吸进一口气,枯指停在秦霄声的鬓角,轻轻摩挲着那片死肉。
“我已经尽力了,阿瑛,真的尽力了。”
“当年你脚前脚后走得急,把这一大家子统统甩给我。我这一接手,快六十年了,一天也没敢松过劲。每天一睁眼,先盘算着还剩几张嘴,再算计着这点底子还能熬几年。赶上哪夜睡不着,就睁着眼等天亮,心里默默地想啊,我要是哪天一翻白眼去了,这烂摊子扔给谁?王虞是个挑不起担子的,老三家的是个糊涂虫,底下那些小的,连纸人都没听过,我怎么闭得上眼啊?”
龙灵听着她神神鬼鬼的疯话,两条腿不住地抖着,目眦欲裂地钉在老太太那张核桃皮似的脸上。
这哪里像是守着一具尸首?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妻子,在和远行归来的夫君叙家常倒苦水,絮絮叨叨,想到哪便说到哪,说到伤心处,便顺理成章地叹一口气。
“秦家的香火不能绝,绝了,这门望族就真的在世上抹了号了,你可省得?”沉老太太侧过头,眼光往那根戳天戳地的玄铁巨钉上绕了一圈,眼神里换了一副怨毒又凄楚的颜色。
“秦家上辈子是遭了什么天谴,非要你世世受这种罪。”
“后来你不是指着天发过誓,说再也不走了么?怎么一转眼又说了瞎话。我等了你六十年,陪了你几辈子,为了你,我连人样都舍了。”
她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捧住了秦霄声的脸颊,大拇指顶着他两块颧骨来回地揉搓,像是要把那死肉揉搓出三分热气,好叫他睁眼瞧一瞧,这些年自己到底受了多少苦。
“你睁开眼瞧一瞧我啊,秦瑛,这些年我把什么都搭进去了。我的身子,我的年华,我这一辈子,回回替你张罗着娶新人,守在门外瞧着你和她们生儿育女,子孙满堂。那些年轻的小蹄子,每一个都是我相中的,每一个都是我亲手送进红帐子里,你可知道我夜夜一个人在榻上躺着,听着那边的动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说到情肠处,话赶着话,积攒了半世的怨气顶上了脑门,沉老太太把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要将自己的鼻尖蹭上对方青白冰凉的皮肉。
壁灯上一豆混浊的黄火恰好掐在两人面颊之间。
一张是活人的鸡皮鹤发,一张是死人的年轻少艾,隔着一层血雾黏黏地对觑着,龙灵脊梁骨上一阵阵寒气直冲脑门。
老天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间炼狱。
她方才说什么?
——一回一回换这些个皮囊。
换皮囊?谁的皮囊?
脑海里那些原本零零散散、毫无头绪的碎片,忽而一块接着一块浮了出来。
是秦霄声意外暴毙那晚,是库房里那些数不清的婴灵,是那一幅幅样貌一般无二的祖宗画像……
心里冷不丁冒出个可怖猜想,哪里是血脉相似,会不会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世世代代,借着秦家子孙的躯壳,死了又活过来。一副肉身熬得油尽灯枯,便褪下来换下一副年少鲜活的皮囊。
什么英年早逝,全是掩人耳目的由头。堂上供着的列祖列宗,牌位攒了百十座,香火烧了一轮又一轮,底下压着的魂灵,却从来只那一个。就像印房里拓画,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墨色浓淡磨了一回又一回,画里的人,眉眼骨相,半分也没变过。
这猜想刚一冒头,龙灵浑身血液都似随着血池的寒气凉了半截。
“可你还是撂挑子走了,剩下这么个无底洞,叫我拿命去填。”
沉老太太抽了抽鼻子,拿衣袖在眼角处重重一揩,直起身子,从水池边绕到尸首跟前。那双手从他的脸上依依不舍地撤下来,却停在了他腰胯底下那处古怪凸起的血面上方。
龙灵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势一路滑下去。
池里的红水恰好齐到腰际,漫过小腹的那一层血水太薄太稀,遮掩不住底下那根横蛮地顶起来的性器。那根东西在死尸双腿间直挺挺地竖着,最顶上一截露出了液面,而罩在那孽物上的,竟是一方被血水浸得红透了的亵衣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