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紧一脚浅一脚地跐着石阶,避开那层滑腻的青苔,悄然往一侧错开身。不过挪了一步,地底下便戳出一枚玄铁巨钉的焦黑棱角。
也就是这一步的空隙,血池里已经撞进一截惨白的肩膀。
那人脱了骨肉似的贴在池壁上,半个身子沤在红水里。从这角度睃过去,恰是一管侧脸,发青得像石灰皮,皮肤底下密密匝匝蛰伏着一层蛛网般的紫纹,那是死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龙灵左右瞧着,那也是个死人模样,怪就怪在,他闭着眼皮囊完好,肉身还妥帖饱满着,像是在这地方睡迷了。
龙灵细细端详那轮廓,心里重重一跳,不是秦霄声又是谁?
她的眼珠子险些迸出来,惊惶间咬住了手背,将尖叫声吞进喉咙里,连呼吸都掐断了。
她本还揪着秦霄声死得蹊跷不放,以为他会在哪逍遥坐等一出好戏上演,没成想,他是真死了,死得透透的,可是秦家人大费周章把他挪到这血池子泡着又是什么图谋?欲图还阳吗?
那边沉老太太反倒自在,身子佝偻着,一柄木梳陷在秦霄声濡湿的短发里。发丝被血水浆住了,结成黏连的几绺,老太太便用手指一缕缕拆开黏连的死结,一绺绺往下顺。
手法轻柔,面目慈爱,像在抚弄一件怕磕碰的娇贵瓷器,过了半晌,地底下才升起她那沙哑的烟嗓:“头发又长了。”
木梳划过头皮,发出细微沙沙声。
“从前最烦这个的就是你,稍微长出寸把,便直嚷嚷天闷、脖子热,非要我拿剪子替你铰了。”
她嘴角扯出一丝干枯的笑:“后来铰秃了一块,你倒在炕上滚着和我置气,埋怨我手艺不好。”
木梳由上至下顺过去,一绺湿发顺着齿缝滑下来,搭在青白的太阳穴上。
“如今倒好,多少年没个正经人替你拢一拢发了。”
血水底下泛起个细小泡子,浸在水里的身子顺着水势晃了晃,脑袋往旁边一歪。老太太赶忙伸手托住他的腮帮子,将那张死人脸强掰了回来。
“别浑动,这不正通着发呢。”
龙灵伏在石壁后面,浑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老妇人不是疯了,她是真觉得这具肉身里还续着口气,能听她念叨,能跟她使性子。
沉老太太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望着那张年轻的脸,眼里那层熬干了的惫懒一点点洇了开来。
“我刚抬进这大院那会儿,这宅子没这么空落。”
“那时候前门后门,哪一处没有脚步声?几个哥儿姐儿在天井里捉迷藏,前廊后庑地撵着兔子玩。你也是个猴儿屁股,坐不住的,成天不着家,尽往外头野。”
她将木梳顺手搁在膝头,自顾自伸手去抿自己鬓边滑落的白发,苦笑道:“眼下可干净了,死的死了,埋的埋了,连你,也得一回一回换这些个不中用的皮囊。”
她长长叹了口气,手指在梳齿上拨弄着摘下来的断发,复又絮叨起来:“你说,你们秦家的爷们怎么就这般福薄?韭菜似的,一茬未了,一茬又倒了。要不是外头那班纸糊的玩意儿撑着门面,这大宅门,怕早塌了。”
纸糊的玩意儿。
龙灵抠着掌心肉,眼珠子定定地瞪着,只觉胃里那些好不容易压出去的酸辣子一个劲顶上了嗓子眼,憋得眼眶发热,泪花蓄在眼眶里,有些模糊视线。
沉老太太万事不理,依旧守着那方血池跪坐着。一双手探进红水里,捧起一汪红水,兜头浇在秦霄声的颅顶。
血水顺着头发丝黏糊糊地淌下来,滑过他青晦的额角、紧闭的眼皮、灰败的嘴唇,复又滴答滴落回那汪死水里。
“这些年……真不容易。屋里的人越来越少,能搭把手的也挑不出几个。老二老三走在头里,大房也没了,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