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了太久,萧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没有释放过。他要当大哥,要当弟弟们的定海神针,要给高年级的人洗衣服、打饭、打扫卫生。他从来没有卸下重担过,哪怕是让高年级收拾了,他也只是沉默地坐在更衣室里,一言不发。
可此刻,他抱着方丰羽和方飞羽,终于哭出了他的声音。
方丰羽用力地搂紧了他,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一下一下,哄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小孩。方飞羽把下巴抵在萧池的肩膀上,眼眶也红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池哥在罩着他们。训练的时候,池哥陪他们加练,比赛的时候,池哥站在他们身后,遇到困难的时候,池哥总是忙忙叨叨替他们想办法。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给池哥遮风挡雨。
一刻钟后,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打在领奖台上。主持人分别用中文、英文和日语宣布赛事的结果。季军日本队,亚军是意大利队。最后,追光打在了最高的那个领奖台上。现场的观众也站了起来,为这支顽强拼搏的年轻队伍鼓掌,优秀的球员值得所有人尊重。
中国队的队员们拉着手,一起迈上了冠军台。乐星回旁边是赵锐,他侧过头,想跟锐子说句什么,却发现赵锐的表情不太对劲。
赵锐的嘴角弯着,但眼神非常飘忽。悲伤笼罩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让乐星回心里咯噔了一下。
“锐子?”乐星回小声叫他,“领奖了,高兴点。”
赵锐回过神来,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乐乐,我觉得……可露丽已经走了。”
乐星回一言不发,实在是安慰不了了。
赵锐的眼睛盯着远处:“我就是……突然感觉到了。就一刹那,我心里特空,感觉它跟我告了个别。”
乐星回心里酸得刺啦刺啦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赵锐继续说,“刚才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那个感觉就来了。很清晰,很确定。我知道它走了。但它走之前,刚刚来看我了。”
他低下头,手臂内侧有一个鲜艳的纹身,线条简单却很传神。他知道,他感觉到了最后一刻的告别。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某个瞬间忽然断裂,让他在海水相隔的日本,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停止了呼吸。
赵锐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手臂上的小狗纹身。他的眼睛也闭上了,睫毛根部湿润了一整圈。在他的想象里,可露丽正在一片温暖明亮的光里奔跑,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尾巴高高地翘着,跑向了它该去的地方。一个没有病痛、没有衰老,只有无尽阳光和绿草的小狗天堂。那里没有离别。
“不会的,不会的。”乐星回伸出手,在赵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颁奖仪式进入了最后的流程,3面旗帜缓缓升起。中国队代表的五星红旗升到了最高处,鲜艳极了,庄重又壮观,燃烧着运动员的斗志火苗而久久不灭。全场起立,奏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体育馆里,响起了歌声。
直播屏幕前,无论是北体的张钊、陆水、唐誉和柯燃,还是首体的林见鹿、厉桀和陶文昌,大家同样心潮澎湃。
喵喵队的所有队员站在领奖台上,齐声唱着这首他们无比熟悉的旋律。没有人在这一刻还能忍住眼泪,哪怕声音在发抖,也要坚持唱完每一个字。余光站在队伍的最边上,身为中国留学生,他哭得唱不出声。
歌声里,有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汗水,擦掉的眼泪,灰暗的挫败,最宝贵的是一往无前的坚持。有他们输掉比赛后在更衣室里沉默的夜晚,有他们在训练馆里练到深夜的身影,也有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所有瞬间。排球是团队运动,少了谁都不行。
国歌结束的一刹那,掌声如雷。金色的彩带再次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金牌上,大家伙笑着,哭着,最后又乐呵呵地拥抱在一起。
就在所有人准备走下领奖台的时候,乐星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忽然间特别疲惫,累得形容不出来,被一团透明的水淹没了感官。乐星回看了看胸前的那块金牌,圆圆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彩。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金牌,想要感受它冰凉的触感和光滑的表面……
可是他的视野毫无预兆地黑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欢呼声、掌声,还是兄弟们的笑声,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切。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没有了重量,没有了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