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忽然说,指尖轻轻梳理我刚吹干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和以前一样。”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从前作为林涛时,我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剪得很短,每天早上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现在头发长了,颜色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纯黑,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眼睛也是。”他继续说,从镜中与我对视,“深褐色的,和以前一样。”
“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我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浴袍的腰带。
“也有很多地方一样。”他反驳,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太阳穴,“这里,从来没变。”
我们又在浴室里待了一会儿,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走出去。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满整个房间。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简洁干净,像他这个人。
我爬上床,他坐在床边,开始解衬衫纽扣。我靠在床头看他——他解纽扣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地一颗颗解开,露出越来越大片结实的胸膛。脱掉衬衫后,他随手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然后转头看我。
“看什么?”他挑眉,嘴角带着笑。
“看你。”我诚实地说,“你身材真好。”
四十五岁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不容易——胸肌结实,腹肌分明,肩膀宽阔,手臂线条流畅。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在他身上很明显,但又不至于过分夸张,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他笑了,掀开被子上床,躺在我身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下陷,我自然地朝他那边滚过去一点。他伸出手臂让我枕着,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林晚。”他在黑暗中叫我。
“嗯?”
“以后别再说那些傻话了。”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就是你,从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是你。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不是哪个片段。”
我的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忍住了眼泪。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雪松香水味已经淡了,剩下的是他本身干净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一点沐浴露的清香。
“知道了。”我小声说。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手臂收紧,将我完全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窗外有隐约的车流声,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在这个怀抱里,我既是从前的林涛,也是现在的林晚。
但最重要的是,我是我自己——被他完整接纳,被他深刻记得,被他用心爱着的,我自己。
***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道金色的光带切进房间,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转头看向身边。
王明宇还在睡,侧躺着,面向我这边。晨光描摹着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泛着青灰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着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少了很多锐利。
我就这样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睫毛颤动,慢慢睁开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像琥珀,一开始有些迷茫,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我脸上。他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笑——那种刚醒来、还未完全清醒的、柔软的微笑。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我说,也对他微笑。
他伸出手,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睡得好吗?”他问。
“嗯。”我点头,在他掌心蹭了蹭,“你呢?”
“很好。”他说,拇指轻轻摩挲我的颧骨,“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梦见你还是林涛的时候,在会议室里跟我吵架。你气得脸都红了,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一步都不退。”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梦见这个。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手指滑到我耳后,轻轻揉捏那里的软肉,“醒了发现你躺在我身边,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的目光变得温柔:“那一刻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
我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巴。胡茬刺刺的,有点痒。他回应我的吻,开始很轻柔,然后慢慢加深。晨起的欲望在亲吻中苏醒,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也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但当他想进一步时,我轻轻推开了他。
“等等。”我说,坐起身。
他疑惑地看着我,但没有强迫,只是靠在床头,等着我解释。
我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除了我的衣服,还有几件他从前的旧衬衫——他说是多年前买的,现在穿有点小了,但舍不得扔。我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拿出来,回到床上。
“转过去。”我对他说。
他挑眉,但还是配合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我跪坐在他身后,展开那件衬衫,披在他肩上。衬衫确实小了,肩线明显偏窄,但还能勉强穿上。我一颗颗帮他扣好纽扣,动作很慢,很仔细。
扣到最后一颗时,我的手顿了顿。
“好了。”我说。
他转回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然后又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了然的光。
“像吗?”我问,声音有点紧。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衬衫的布料很熟悉——从前我穿的就是这种质地的衬衫,挺括,正式,带着办公室里特有的冷静气息。
“像。”他在我耳边说,手臂环住我的腰,“但又不像。”
我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袖口。从前作为林涛时,我也穿这样的衬衫,打这样的袖扣,在会议室里与他争论,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
“王明宇。”我轻声叫他。
“嗯?”
“你会不会……有时候希望我还是以前的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稳,“我怀念从前的你,但不会希望你还是那样。因为从前的你活得不快乐,林晚。”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把太多责任扛在肩上,把太多情绪压在心底。”他继续说,手指抚过我的眉毛,“现在的你更放松,更真实,更……自由。”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而且,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你。灵魂没变,本质没变,那些让我着迷的东西——你的坚持,你的聪明,你的温柔——这些都没变。”
我的眼眶又热了。他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总是知道怎么安抚我那些不安。
“这件衬衫,”他扯了扯身上的布料,“是记忆。但记忆是过去,你是现在,也是未来。”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然后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真实。
“这里记得所有。”他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记得从前的你,也爱着现在的你。它们不冲突,林晚。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他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哭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他胸前的衬衫被我哭湿了一小块,深蓝色布料变成了更深的颜色。
“对不起,”我抽噎着说,“弄湿了。”
“没关系。”他说,声音温柔,“洗洗就好。”
我们又抱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我,擦了擦我脸上的泪痕。
“饿吗?”他问。
我点头。
“那去做早餐。”他说,起身下床,但没脱那件小了的衬衫,就那样穿着走进厨房。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着紧绷衬衫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衬衫袖子因为太紧而绷在他手臂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
这个画面很奇妙——他穿着从前的我可能会穿的衣服,做着现在我们会一起做的事。过去和现在,在这个晨光里交织在一起,却并不违和。
因为正如他所说,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而我,也终于开始接受这一点。